〈之三〉
「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……」身上還穿著大衣的海靈，縮在袖子裡的手伸出一點點指尖，端著熱阿華田的杯子。
「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啦！」原來『少了什麼』的感覺就是這個。說來說去，還是得怪我急著問她事情的來龍去脈，又聽得太過專心，忘了告訴她我是一個人住套房。
剛才一路上都是海靈的聲音伴在耳邊，現在靜下來，室內的空氣反而降得比外頭更冷。我低下頭，繼續和韋伯為了美好的期末考成績努力，而海靈則在牆角邊喝著熱阿華田，邊寫著什麼東西。
「那個……妳可以過來這邊寫……」將自己的書堆由矮桌收到地板上。幸好我還算勤奮，地板保持得很乾淨，可以在這裡打地舖睡覺也沒關係；書桌也買日式矮桌，直接坐在地板上念書、寫字、玩遊戲。只是冬天這樣坐著會很冷就是。
海靈站起身，手裡還是抓著背包和那本藍色的筆記，在我的鄰邊坐下，說聲謝謝後又繼續寫東西。
「海靈……」
「嗯？」她好像寫完了，開始念她帶來的另一本筆記。
「對不起，我這裡沒座墊，妳要是冷的話，直接拿大衣墊地板沒關係……」
「不會的。」
「那……不介意我放音樂吧？」不然實在靜得太可怕了，所有對話都這麼簡短，找不到什麼話題聊。
「好呀。」
但就算有音樂，我們之間也仍是靜的。最後，還是得開電腦上RO，用我們的方式對話。
還好秦仔把他上學期用的HUB放在我這裡，海靈的手提電腦可以連線。即使此刻，那位牧師本人就在我旁邊。
雖然必須很小心地以我這隻沒事要衝JOB50的一轉法師，保護一個已經二轉的牧師，我還是常常不經意地將眼光掃向身邊的海靈……
看來RO的確帶給她另一個幸福的世界。她的笑容和一個小時前強忍淚水的模樣，判若兩人……只是，偶然出口的話語，還會帶著哭過的鼻音。
「你在發呆喔！」公會頻出現這句話，我連忙移動我的法師，掉頭對蜈蚣放冰凍。
「LAG啦……」同樣打字回答。
「裝傻……現在我在你旁邊捏！當然看得到你的眼光落在哪裡。」
「呵呵……」不自覺地，嘴巴跟著打字發出笑聲。連忙止住我那總是搞砸氣氛的傻笑。海靈看了我一眼，兩人隨即同聲笑了起來。
「你也會有這種『網路遊戲症』啊？」總算重回她那清晰明亮的聲音了，Thanks GOD！
於是我們不再打字，而直接用語言來溝通……
看著螢幕裡，總是站在旁邊為我不停放輔助技能的牧師，和坐在離我不到二十公分的海靈……
在虛擬、在現實，我們的距離同樣地靠近……
不過，海靈畢竟是病人。才玩一小時，她就說她想休息了。於是我把床讓給她，自己抱著大衣靠在牆角睡覺。雖然我很怕冷，但我不會因為這種原因而讓女孩子受凍。
海靈沒多久就睡著了，我則在一片黑暗中發呆。
苡凡離開那天，我也是像這樣在黑暗裡發呆。只是現在有人和我分擔這片黑暗，我用不著自己一個人撐到天亮。
和海靈認識才三個月，其中還有一個月，我都在療過往的傷，沒和任何虛擬世界的人物見面。
但現在的海靈，不再虛擬……
想起她筆記的前半段，說著總是給我惹麻煩的句子。微笑，她還真的在現實裡惹了兩個大麻煩呢！雖然，真要說起來，兩個麻煩都是由她的朋友麗芸所引起……
海靈真的和以前的我很像，擺脫不了過往，擺脫不了已經習慣在身邊的人。即使那個人變得無情、變得冷漠，也都會念在四年五年的交情上包容對方。最後弄得自己滿身傷，而且還留不住『過往』。
窗外映進些許的紫色淡光。不知道是街燈，還是文明世界的光害效應？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海靈的臉廓。好美，卻也好疲憊。
她很安靜地轉過身，變成背對著我。一頭流瀑似的長髮零亂地散在棉被上；突然，有某樣東西悄悄地鑽進我的思考之中。
偷偷起身，向床邊靠近了一點點……海靈的睡顏，好可愛，希望正做著好夢……
為什麼在醫院的時候沒發現呢？
這個念頭一出，心跳聲忽然大到整個房間都能聽得見。
我……我是怎麼……會有、這種想法？
瞥過頭，我轉而步回牆角邊，再度用大衣包起自己；然而，包得住我的人，卻包不住我的視線……
曾幾何時，苡凡的名字變成一個簡單的代名詞。牽繫不了影像，牽繫不了聲音，甚至連我花時間去背的星座理論，和花店貼在門口告訴顧客幾朵玫瑰代表什麼意思的花語，也完全想不起來。
這是忘得徹底，還是真的解脫了呢？
希望答案是解脫。期末考之後，我還是得回家，還是會見到苡凡，說不定也會見到那個男的……
而且，回家後只能見到海靈的虛擬牧師，見不到她真實的人。雖然我不認為網路上的共同回憶只是泡影，也不認為網路上的友情是虛假的。但是……我還是希望在現實裡……
又回到夢羅克南端的卡普拉身邊，但城裡空無一人。我在溫暖的陽光下等待、發著呆……
對了，接下來會是苡凡那通電話吧？想到這裡，胸口忽然變得悶窒……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海靈的服事出現在我面前。奇怪，不是初心者才對嗎？就在我站起來呼喚她的時候，她身上的衣服突然變成牧師的模樣。然後悲傷地笑著，淡出我的視野……
夢裡的我拚命叫喊，卻渾然不知這個夢境意味著什麼？
難道，這次離開的人，會是海靈！？
驚醒的時候，我身上蓋著棉被。房間空蕩蕩的，糝著太陽的金色光輝；桌上放著外面買來的早餐。但整個房間裡，看不見海靈的影子。
爬起來，在屋子裡失神地晃了一圈。不在，海靈離開了……真的離開了……
刷牙洗臉後坐回桌邊，呆呆地拿起她為我買的培根蛋吐司和牛奶，然後才發現，裝早餐的塑膠袋後方，有她用那本筆記裡的紙寫成的信。
摺疊起來的紙角微微揚著，好像在告訴我，它的主人有很重要的事要對我說。
但我竟然猶豫了，不太想碰那封信……直到吃完早餐、洗淨雙手，才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打開它來看。
淚痕：
寫這封信的時候，你還在離我二十公分的地方，努力埋頭和期末考拚命。
說實在的，你在身邊……我反而寫不太出來……真正想說的話。
今天，還有明天、後天、接下來整整一個期末考周，我都沒辦法確定自己是否能獨處，也不能確定是否有那個空間，能像這樣寫信……
相同的，也不能確定是否還能在你面前出現。
很謝謝你一直原諒我。給你惹了這麼多麻煩，對不起。
如果在工頻上說的話，你一定會問的，我不希望如此。和你在一起的時間，我都要讓它是最快樂的。你一直在給我快樂，也讓我有勇氣去面對現實，謝謝你。
可惜，我們的公會雖然叫『恆之時計塔』……但其實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。
其實我……其實我……
要離開這裡了。離開台灣，到遙遠的地方去。
我……
海靈
還沒寫完，信的右下角匆匆署上零亂的簽名。很奇怪地，這次我的腦袋沒有一片空白，只有身體感到四周忽然冷了起來……在陽光下……
想起那個夢，或許……我真的只能看到虛擬世界的她了吧？
事實證明，也沒有。即使我期末考這一周，不管人在不在電腦前，都開著法師在我們下線的普隆德拉北門掛網。公會成員名單一直只有十六分之一，也就是只有我自己。
秦仔考試科目比我少，早早就考完在練他的第三隻角色了。說也奇怪，我練功的速度好像變慢不少……以前就算要兼顧念書，應該也不會和兩個死黨差到十幾級那麼多才對吧？
我沒有打電話給海靈過，除了怕打擾她念書考試以外，也擔心那個『麗芸』會因此採取對她不利的行動。
事實上，要說這是欺騙自己也可以。我並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海靈還在台灣，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她會留下來考期末考，更不能百分之百確定，她即將要前往的地方是哪裡？
我知道網路是沒有國界的，所以我還可以見到她。這是我唯一能讓自己專注於統計和期末報告的理由。然而，我還是常常會有想到那棟漆黑大樓下等待的衝動。
我想見海靈。
「或許，她早就離開台灣了。」一定是這樣的吧？比起應合我的自私，讓她繼續留著受苦，我反倒寧願她離去。離這塊悲傷的土地，愈遠愈好。
坐在中正堂外，我看著手機發呆。今天是一月十七日，再一天，期末考周就要結束……
沒有。就算在自己沒排考試的空堂，故意在校園裡到處亂晃，也依然無法在人群中覓見那個蒼白細瘦的身影。就算我開著法師掛網，那排淺藍色的『公會成員（先生，小姐）連接了。』也依然沒有出現過……
那個夢裡的影像，已經不再虛幻。
所以，連帶我的牽掛，也一起成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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