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山夜 2015年05月11日 07:10

《碧空戰姬 Verdant Valkyrie》Vol.2 Ch.2

山夜(2/4)  山夜(3/4)  山夜(4/4)

身著厚重登山裝備,年齡不一、體型健壯、皮膚因日曬而黝黑的人們,排成一長縱隊於深谷緩步。
每當遇見岔路、小徑,便會有一兩人離隊轉進。其他人也不回頭看,逕自繼續前行。
與外顯的冷淡反應迥異,他們人手一支舊世代對講機,雜訊很重、電波時強時弱的那種,然後彷彿線上聊天室般熱絡閒話家常,生活大小事都談,就是隻字未提樹木相關詞彙。
但其實,無論還在縱隊裡或已經脫隊者,當發現珍貴木材如肖楠、扁柏、紅豆杉、花梨木、牛樟、紅檜等,便會隨手噴繪記號,並於附近繼續徘徊尋找其他優秀木材。等待太陽落下,由對講機發出信號時,全員一齊啟動柴油電鋸砍樹——這是領隊老闆.葉老大想出來的盜伐方式。

很老套、高風險、低科技需求、得準備許多接應人手,卻意外地效果奇佳。把所有雞蛋分散在不同籃子裡的做法,讓他們即使其中幾人可能遭森林警察逮捕,仍會有逾半以上成員安然脫逃、轉手珍貴木材,透過各種管道把所得金額匯回葉老大手上。更別說主導家業的其妻長期擔任民意代表、身兼多個團體的掛名理事,政商關係良好的葉家,最後也總能令被捕成員無罪釋回。
青年便曾經歷過兩次這種風險。但他抵抗不了金錢誘惑,棄國小福利社店員正職不做,改投奔葉老大的盜伐隊——且他還是受該校某個小女孩介紹才知道,原來世上有如此好賺的「職業」。
她正是葉老大的千金,一個光鮮亮麗到很難不去注意、很難不讓人產生好感的美麗女孩。

青年此時跟在葉老大身後,邊閒聊邊回想昔日瑣事。那個寧可調職懲處的資淺老師真是傻瓜,放棄如此高獲利的門路;當初果斷選邊站不就好了?小朋友嘛,團體排擠什麼的,不過是小圈圈裡的戰爭而已,長大自然會隨著時間忘記。為他們的芝麻小事主持正義、糾結孰是孰非,根本划不來;還是顧好自己的飯碗較重要。
天色已暗,由橙白墮至深紫的暮霞覆蓋漆黑山稜線,星空於更高處曖曖閃爍。差不多該發信號了。

『動手。』

對講機聲音一響,青年旋即甩過背上電鋸,拉動開關繩索,朝旁邊畫好記號的檜木俐落劈下——
粗圓巨木吸納機械噴飛的噪音,變成另一種沉悶低吟。青年回頭望向葉老大等待下個指示,只見他背對自己並拿著對講機,張口欲言,但竟沒擠出半個字,直盯盯瞪視幽暗密林深處。
「怎麼啦?老大。」
暫時停下電鋸,任其嵌咬樹幹,青年越過其肩朝森林裡看。尚未適應黑夜,卻已經先瞧得那抹詭異亮綠。

比起「圓潤水蜜桃形狀」這種精確且溫和的描述,緩緩從土裡顫抖、隆起、襲來的巨大球體,此時更像布滿發光血絲的透明眼球,回瞪杵在牠面前的兩個人類。螢綠「目光」將兩人籠罩於恐怖電影般的不祥氣氛內。
牠的移動速度不快,最多像幼兒奔跑而已,可是兩個成人依舊毫無反應,僅怔呆注視眼前奇景。

必須逃。青年拚命對自己訴說,渴切能找回肉體的控制權。
必須逃走。發冷僵硬的四肢在球體已縮短一半距離時,總算不再劇烈撼動。
必須立即逃走。腳跟可以挪動了,青年卻於此時踉蹌倒地,然後發現葉老大跟自己一樣。

球體已近在眼前,猛地抬升高度、擴張面積,彷彿撕裂血盆大口——

「呀啊啊啊啊!」



潔白燈光輝映下,容姿秀麗、清純可憐的烏黑長髮少女,華美精緻的蕾絲洋裝讓她宛若公主般夢幻。
「芊……琪……」
天音瞠目結舌,下意識退縮腳步。納蕾莎即時擋在背後,不允許她臨陣脫逃。
「好久不見了,林天音。」連聲音都嬌滴滴、綿柔柔地,舒服得令人頭皮發毛:「我總算等到妳囉。」
「呃……我……去海眺市念高中,但因為發生災害所以休學返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芊琪並未靠近,只是將正面轉向天音,似乎對於外人在場有些拘謹。

「妳為什麼不是留在本地讀高中呢?」
「因為……教學資源……」還有,為了轉換環境。
「唉,連妳也想推給比凜山的偏僻啊?怎麼所有同學都這樣離鄉背井呢?」
「對不起。」天音突然道歉。納蕾莎從背後拋來「別先滅自己氣勢啊」的責備目光,但天音看不見。
「曉婷或穎傑等成績頂尖的同學便罷,天音妳並沒有理由去讀好學校吧?浪費錢,還綠文高中耶!」
發覺出言失當,芊琪立刻追加:「學業跟得上嗎?會不會讀得很辛苦?」
「普普通通啦……」

「這樣啊,我以為妳是不是又勾搭上哪個男的,為愛走天涯咧。或者覺得去大都市較能找到好對象?」
如此描述,恰巧與都會出生、熠熠發光的桂明浩形象重疊。天音心頭一緊,痛心喊道:「對不起!」
「喂!情況不是那樣的吧!別隨便道歉吶!」納蕾莎終於忍不住插嘴,卻引來芊琪轉移矛頭。
「哇喔——外國人朋友欸,海眺市果然是個國際級大城市呢。難怪會捨棄我這個同鄉老朋友了。」
「我沒有……!」
「那妳怎麼不留在比凜山?為何不等我出院?害我復學後發現學校變得好陌生,根本沒幾個認識的人。」
「當時我們已經國二——」芊琪出院後,大家都畢業了,沒辦法等她回來當學妹。

「就算如此,妳棄我而去也是事實啊!我最孤單寂寞的時候妳在哪裡?」
不是最好的朋友嗎?不是盡己所能助人嗎?妳明明承諾過永遠支持我——責問流洩,芊琪眼角亦亮起淚水,竟比天音哭泣的模樣還要楚楚可憐,具有令人瞬間軟化態度、心口作疼的說服力。
納蕾莎隱約明白她是如何善用自己的天生魅力周旋於眾人間了。尤其強加責任、強調約定、歸屬感、關係連繫的「換取認同」做法,對內向、自卑、渴求友情如天音者非常奏效。

「軍中才不玩這種假腥腥的幼稚把戲呢……」納蕾莎低頭喃喃自語。
「嗯?」芊琪仍一臉天真無邪。
「納蕾莎。」天音突然按住她的手腕,阻止其憤怒。「我……我自己解決,好嗎?」
調整幾次呼吸後,天音鼓起勇氣走向芊琪,開頭第一句話「根本沒有『見色忘友的詛咒』對吧?」
「妳在說什麼啊?從頭到尾都是妳的劣根性……小缺點自行引發的問題吧?還好是被我發現,把它指出來要妳改,是為妳好喔!避免妳老被戀愛沖昏頭,影響其他朋友——」
「但我從未這樣做!我一直只為了維持同性友誼而努力,幾乎不敢和異性交流啊!」

「嗯,很好,繼續保持喔。反正下賤的髒東……天音妳沒有資格談戀愛嘛。」
搭配聖潔如天使的笑容,芊琪語調極為真誠;旋即才驚覺自己話中帶刺,連忙拔除。
「總之回來就好。妳如今也休學了,明年跟我一起念山腳下的寰南高中吧!像妳當初幫我融入班級那樣,這次換我幫妳……呃,不對,是共同努力迎接新的學校生活——」
「在那之前,芊琪。」天音聲調顫抖:「可不可以先回答我……小六時的福利社許大哥,他後來怎樣了?」
「去我爸爸的公司工作囉。」
「咦?不是摔斷腿還失明嗎?」

芊琪猛然「啊」地驚醒,尷尬轉移話題:「誰告訴妳的呀?別道聽塗說。」
「小四同班的黃鈴采呢?」
「就很普通的父母換工作,所以轉學到外縣市啊。」
「壘球隊的莫倫堂?從三樓校舍掉下去那個……」
「妳很笨耶,要是真的掉下去,哪會只有輕微扭傷?」
一來一往的對話急促持續。凡被指名過「因為林天音見色忘友」而深受其害的人,天音都將姓名刻印於心、長年懷抱愧疚;但芊琪不是忘記人家,便是回應「不重要啦」、「我哪會知道」、「妳竟然還記得啊」等含糊答案,最後再也無法自圓其說,惱羞成怒。

「林天音,妳是怎麼回事?我都這樣低聲下氣求妳了,妳就一定要算清楚舊帳嗎?」

芊琪的吼聲貫透肺腑。
突然間,天音腦中那些咒罵她、嘲笑她、指責她、羞辱她的「女孩們的聲音」一瞬間全部變質、同調,融合成葉芊琪「宛若新鶯出谷的輕柔銀鈴」——
「舊帳……妳的意思是,那些事情『真的與妳有關』?」
由於相信摯友、嚴守自己曾立下的「永保友誼」承諾,天音選擇否定父母、師長的「懷疑霸凌論」,尤其他們並無法查出主事者是誰。葉芊琪即使帶有嫌疑,仍能在她所建立的同儕圈裡自由走跳、擺弄權力。
然後,繼續製造大量謠言、訛傳、煽動朋友甚至相關大人排擠天音,使她成為「不依附芊琪便無法活下去」的孤立者,無限地縮小、退讓、貶抑自己的一切,直至失去立足之地,「自我」崩潰。

「所以許大哥的情況……難道也是……」
「識時務者為俊傑囉,配合演出,得到報酬,僅此而已。林天音,是妳自己要相信謠言的。」
不再掩飾話中針刺,臉上卻仍掛著那幅溫雅笑臉,眼前的芊琪比起甜美小公主,更像個戴著面具的人。
「妳很幸運喔,我可以給妳改過自新的機會,以前犯的錯就當它沒發生過。」

「現在究竟是誰給誰機會?」
納蕾莎宏亮的聲音介入:「從我這個旁觀者角度看,倒像妳失去昔日所有黨羽,賭一把回來找最聽妳話——卻亦是妳最不屑的林天音。怎樣?如今曉得人家的重要囉?」
「哼,外人少插嘴。」
天音聞言再度伸手,擋住準備朝前跨步的納蕾莎,搖搖頭:「沒關係……我已經釋懷了。」

——詛咒不存在就好。只要自己不曾真的傷害過誰就好……
——明浩學長的事情是意外。翔已經幫我跨越那道坎,我不應該再自行縮回小世界裡。

「謝謝妳們,我最牽掛的事情終於獲得解決了。」
「妳不向她討個道歉或交代?」納蕾莎問。
「算了吧,從沒聽說過哪個霸凌者『需要並且願意』道歉的,不是嗎?」

「收回『霸凌者』三個字!從頭至尾都是妳擅自認定、擅自犯錯、主動退讓並承認錯誤的喔,竟然敢怪到我頭上——」
手機鈴聲驟響,芊琪發出掃興的「嘖」聲,掏出耳掛式手機戴上。
「爸比,什麼事啦!」
但手機另一側傳來的,卻是響亮到連隔兩公尺遠的天音、納蕾莎也能聽聞的淒烈慘叫。
「爸比?」慌忙扯下手機,揉搓遭哀嚎轟擊的右耳,芊琪仍將電話貼往左頰,想確認彼端狀況。

『別過來!別過來啊!怪物!』
『透明怪獸!是透明怪獸的幽靈,牠們還在!』

天音望向納蕾莎,納蕾莎則迅速以視線回應後,衝過芊琪身邊,揹著偶袋奔入林家大門。
「芊琪,妳快點報警然後回家等待消息,別因為慌張或擔心而亂跑喔。」
天音捉緊芊琪雙手,慎重交代——她絕對不會讓明浩的悲劇重演。即使對方是輕視自己的葉芊琪。
「怎麼回事?爸比在說什麼?為何我得聽妳的話?」
「我們會去救他,但妳仍得報警,快去!」
輕輕推開芊琪,天音亦拔足衝往家門,準備與納蕾莎集合。
不顧養尊處優的公主尖聲叫罵,天音已非昔日苦惱於同儕小圈子裡的自卑少女。如今,救人最重要。



——騙人!騙人!透明怪獸為什麼會出現!
青年瘋狂奔馳,遠遠拋下葉老大踉蹌顛簸間不斷呼喚「許仔」的求救聲。
——外國軍隊不是已經把牠們殲滅了嗎?
對自己幾分鐘前的信心十足感到後悔。青年仗恃著怪獸風波早已過去兩個月、封鎖區也沒傳出任何消息等前提,未考慮太多便同意偕葉老大深入這片林地,趁封鎖期間獨佔裡面的高價樹木,藉此大賺一筆。
但卻迎來意料之外的發展。

足底大地彷彿會呼吸般脈動起伏。那些散發螢綠光芒,直徑約莫人類一點五倍身高的巨大球體,正一顆顆由兩側幽闇裡緩緩浮現,諷刺地身兼路燈,為青年照亮逃命方向。只是,真正的路燈顏色並不詭異、不會灑落泥屑碎塊,也不會追著人跑就是了。
「手機,我的手機……」邊留心地形、坡度與障礙物高低變化,早已遺落對講機的青年分神搜索身上衣袋,抽出掌心大的耳掛式手機一瞄,懊惱啐聲「可惡!沒訊號!」

此時,腳尖前方的泥土泛起淡淡綠光。如雛鳥破蛋般撐開地面,巨大球體頂部上浮,擋住其去路。
背後,另一顆追兵亦快速靠近,歪斜垂軟的人形黑影,正於其透明軀殼內載沉載浮……
是葉老大。青年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,根本無心顧及前方巨型球體會愈飄愈高,粗魯地連滾帶爬攀附上去,打算翻越牠繼續自行逃命。但球體高度已經離地,導致他翻過去後變成從略高處滑落,摔得渾身發疼,一時間還站不起來——

像被海浪迎頭沖擊的穿越水面碰撞力道,以及緊接著灌進鼻腔的窒息感、失去重力束縛的漂浮錯覺,讓青年懷疑自己並非被球體吞噬,而是在剛才那跤摔進了某個池塘或小湖裡。
嘗試睜開眼睛,視線所及滿溢綠光,尚可從光點間隙確認外部景象,仍是同一片幽深黑暗的森林。青年發現巨大球體內部還有許多不明漂浮物,黑黑髒髒的。腦中掠過「最好閉上眼睛」念頭時,亦察覺自己的悲哀可笑:不管怎麼做,現下都只有死路一條……
令人直覺是金屬的奇妙異味鑽入口鼻,既苦又痛,青年被這股刺激逼得以手摀臉,努力避免它侵襲五官,無暇再去想自己究竟會先溺死或先毒死的問題。心靈被絕望淹沒、啃噬殆盡。

青藍色光線穿透指縫,也穿入青年掙扎扭曲的意識。當他發現狀況有變,眼前已出現一個不規則形狀的洞,那些漂浮物和螢綠光點正朝它快速流動。希望,希望在那裡。青年突兀地這麼認知,於是擺動僵冷手腳,使盡力氣往洞口靠近——
「呼——呼——哈——」重新接觸空氣,青年張大口鼻拚命呼吸。眼角瞥見數道一閃即逝的鮮紅光芒。
回頭,包住葉老大的那顆球體裂成數片,葉老大昏死過去的身軀無力地從液體中滑出。

「會CPR的話先幫他急救!」女孩子的聲音。
青年尚來不及搜尋發話源頭,鮮紅光團便向上竄進樹冠區。再度入耳的,則變成自己較生疏的流暢英文。
無暇管她是誰了,總之兩個人都已獲救。青年休息到足以起身步行時,便轉往查看葉老大的狀況。


雪白合金短砲微微反射月光。上下雙併的砲口旁邊,則是被青藍色HMD投影遮蔽大半面容的台灣少女。
平穩電子音匯報:『命中。夜光蟲型木靈殘留數量:二十二。』
林天音未作回答,心中納悶著木靈為何會主動攻擊人類?打從她參戰開始,木靈便如同蘇菲娜所言,一向只攻擊「設施、地點」;人類的傷亡結果皆來自「因身處戰場被波及」。就連明浩之死亦是如此。
她身上原有的白色長袖洋裝,經過變身裝置「蛋白石」物質重組處理後,已變成貼身性感的低胸吊頸式純白戰鬥服,柔軟羽絲編成的前衩短裙隨風飄揚,纖細大腿若隱若現。膝蓋之下則被包覆於武裝機組.翔的鋼鐵結構之中,讓他們可以人機一體地行動。
剛才的青藍狙擊光束,便是天音以手勢指揮命令,從翔的肘部砲口發射的攻擊。

「納蕾莎,妳那邊情況如何?」
清晰的通訊音回覆「還在繼續尋找有沒有被木靈『吃進去』的人,不過應該只有剛才那兩個。」
『森林警察與鯨歌號也已經給予回應,賽塔少校正往這邊趕來。』翔補充。
「我需要投入戰場,或保持狙擊援護?」
「待在那邊吧,夜光蟲會發光,對妳而言反倒較能掌握動向。」
隨著納蕾莎回應,劈砍膠狀物質的揮刀聲響亦一併傳遞。HMD投影同步訊息上,數字降至十八。
「了解。」雙臂併攏高舉,以指尖當作準星,天音朝遠方森林裡不定時閃現的螢光仔細瞄準,穩定且準確地減少木靈數量。


遠離青年和葉老大視野的林地裡,散發鮮紅光芒的金髮少女與武裝機組,正步調一致地踏著華麗的刀舞。
察覺木靈流出的細胞質、溶體分解液內容物並不尋常,納蕾莎盡量下刀後旋身躲遠,不讓它們潑濺到自己或燦身上。遠遠看來,便頗有動作電影或武俠故事中,主角遭眾人圍攻,卻還能靠武力保有一席安身之地的景象;但若算進燦背後那對以光芒噴射成形的蝴蝶翅膀,此景竟也可視作群體齊捉一蝶,秒秒驚險。

禁止燦發射腿側散彈光砲,納蕾莎甚至時而徒手反轉銅紅雙刀刀口,以刀背做單純打擊。在頻繁湧上的夜光蟲型木靈之間,保持一次只劈裂一隻的穩定節奏。若豪爽開殺,被分解液噴到的危險性會大幅增加。
「燦,能夠憑目測化學反應知道那是什麼嗎?」
『沒辦法喲,需要採集檢體回鯨歌號分析。』
「這樣……我還要不要回收木靈核?」並非徵詢意見,只是自言自語。
想起自己當初與眼蟲型木靈.長索們戰鬥時,也因為憤怒、心急等緣由,差點想直接跳過木靈核回收階段,快點拎著天音返艦交差。會是那時候的後遺症嗎?納蕾莎無法判斷。

『土壤樣本和木靈核,兩者都請妳們回收吧。能力所及的話,也麻煩查出源頭。』蘇菲娜聲音響起。
「明白!」猛力踢開撲上來的木靈,納蕾莎蹬腳低空飛行,讓餘下十隻呈直線排列追在背後,朝森林更深處飛去。HMD投影上,翔的位置亦開始移動。大概是超出狙擊射程了,天音決定轉換地點吧?
才剛作此想,身為高速型機體的翔,一分鐘之內就已經抵達納蕾莎所在空域。天音發出「三十秒後發射散彈攻擊喔!」的訊息,納蕾莎擺擺手,將燦的飛行高度壓得更低,盡量誘使木靈們貼近追擊,即便慢到再度被團團包圍、身處宛若鬼火環繞的螢綠空間裡,她亦無所畏懼。

「來囉!」
青藍光雨落下瞬間,鮮紅蝶翼收斂、上衝,彷彿將短光束當成一道道跳板般輕踏、飛躍,以極近距離巧妙閃躲,安然無恙歸返天音身邊。納蕾莎指揮燦轉動腿部散彈光砲增加火力。當兩人HMD投影皆顯示「殘留數量:零」時,少女們動作一致開啟確認掃瞄、親自以肉眼觀察,最後同步退離戰場,在附近空域簡單搜索。
「哼,用我的Ghost Replay當示範,學得還不錯嘛。」納蕾莎調侃。
「要練到像納蕾莎這樣,花了我好多心力呢。」天音苦笑。
蘇菲娜此時再度發聲:『納爾森與警察已經搭直升機抵達,可能會順便接走那兩個人吧。』
言下之意,是要兩名碧空戰姬「別回去現場」,收集木靈核與樣本後,繼續往疑似木靈來源地前進即可。



眼窩燙熱、喉嚨乾苦、全身劇痛,好不容易救醒葉老大的青年,兩人奄奄一息頼在泥土地上虛弱喘氣。
直升機螺旋槳轉動聲轟然入耳,他們先是一怔,立刻想起自己的身分和罪行,就算榨乾最後一絲力氣也要爬起,趁對方降落前快點逃走。還不能放棄……即便無法回收樹木,至少得逃過這劫,省下纏訟疏通、施加人情壓力的力氣。若類似事件發生得太頻繁,會害「大姐」(葉老大之妻)很難向外界交代……

兩人捨棄尚算成形的泥土小徑,直接從沒有道路的地方溜往下坡。幸運地遇見一澗絹細山泉,青年率先清洗五官,讓身體擺脫火灼般的痛苦後,向正在沖臉的葉老大說「您先繼續往下坡走,我去回收那棵檜木」便一溜煙跑掉,根本不等他答覆。
眼看與最後一個隊友走散,葉老大也不想管其他人了。對附近地形熟門熟路的他,有自信能一個人下山;至於青年「許仔」還滿腦子想著「最少要撈點回本」而輕易捨棄同伴這點,他已經懶得再指責。屆時要是發訊來求助,他甚至考慮乾脆見死不救。對自己苦心經營的盜伐隊來說,女兒介紹的這名青年簡直是毒瘤。

想到女兒……驚慌間好像打給她了。葉老大因妻子長期擔任民代,知曉並能熟用政府衛星線路,不像青年的手機仍會受限於訊號強弱。未知女兒聽見那些慘叫,會不會去找人來救?希望別搞成「反倒暴露家族經營山老鼠集團」的地步;母女倆都不怎麼聰明,脾氣又任性、獨斷,他很害怕會因此壞事。
把女兒慣成頤指氣使、飯來張口,喜歡打可憐牌並以此施壓他人的公主病性格,亦是妻子所為。葉老大雖感嘆,但卻從未打算糾正她的教育方針。若女兒能因此繼承那套社交手腕和人際網路,未來拱她從政,還能持續庇蔭家業,鞏固同陣營地方派系的影響力。

思考這些有的沒的期間,手機響起。葉老大有點意外它浸過不明液體後尚能使用。
接起電話,妻子高亢的聲音裡帶有擔憂:『你們現在在哪裡?沒被警察帶走吧?人平安嗎?』
「算是逃過警察耳目了,目前許仔跑去回收木材,我懶得管他。」
仔細續聽電話彼端,有電動車的引擎聲。她在開車?葉老大倒想反問妻子身居何處了。
『公所今天不是有外賓參訪嗎?晚間會議開一半,那些外國人接到山上有消息就突然全跑光啦!我還在錯愕的時候,芊琪打電話來,告訴我「爸比好像有危險」,她已經先報警——哎呀我女兒真是機靈……』
「妳自己開車小心點啦!別顧著講話!」
『知道啦!但是你們不能被警察發現,又需要人接送,所以我自己開車上山來囉。』
葉老大恍然大悟,心中的煩躁與不耐頓時被家庭溫暖抹消,露出難得的微笑。

其他成員的狀況之後再去細究吧。葉老大掛上電話,讓妻子可以安全趕路。他總算開始想到要探究透明怪獸襲擊自己時,那些詭異的液體、身體產生的灼熱痛苦是什麼……
——該不會有毒?唉,得去醫院仔細檢查一番才行。
搓搓手指,確實有脫層皮的感覺。肌膚紅腫發脹,若沒剛才的山泉沖洗,只怕狀況會惡化下去。眼睛還能看得見,應該算最大的幸運了吧?

不知步行多久,葉老大聽聞熟悉的引擎聲,自家車輛的燈光旋即遠遠闖進視野。安心感湧上胸口,他情不自禁加快腳步想朝妻子迎去。就在車子近到能看見妻子一手握方向盤,一手朝他猛招時,天外忽然傳來奇怪的巨響。那是什麼?葉老大立刻被吸引注意力而轉頭朝右邊山坡看,但夜色漆黑,除了聲音什麼都無法知曉。
好像有樹木枝條被壓潰,大型物體滾動的聲音……還有男人的慘叫聲……離此處愈發靠近……
瞬間理解什麼,葉老大急忙朝妻子狂搖臂膀。可是她似乎看不懂,車子仍繼續朝這邊縮短距離。
「別過來!別過來!待在那邊!別過來啊——」

一道長條狀巨影轟轟烈烈落下。
原木墜地聲、金屬敲擊聲、玻璃碎裂聲、石塊土堆互相撞擊聲,淹沒了葉老大的嘶吼尖叫。



「比凜山竟會有這種地方……」
隱藏於森林環繞間,一座僅以塑膠網簡單劃出範圍的廢棄物掩埋場外圍,碧空戰姬們正埋伏觀察狀況。
成堆舊時代電子廢棄物頂端,大大小小的夜光蟲型木靈佔據、啃食著。那番景象讓天音憶起黏菌型木靈「珍珠(Pearl)」,牠亦曾吞噬建材、舊式機械、油電混合車等人造物,也是「汙染性愈高愈優先」……

「納蕾莎,我在想——」
「又打算說『木靈該不會是要拯救地球』的傻話?」
「但『珍珠』和『長索』都主動捕食過高汙染物質……」
「那又如何?木靈的行動模式難以捉摸、缺乏可循邏輯,這已經是鯨歌號資料庫統計後的確實結果了;妳的看法太依賴直覺和個人感情,且當作舉證的例子只有兩個。」
「唔……」
「與其將木靈想像成具有善良目的而饒牠們一命,我倒覺得『造成人類波及傷亡』代價更大。」
言下之意,寧可錯殺一萬,不可縱放萬一。天音垂下眼瞼,她自認沒資格反駁納蕾莎。因為賽塔家的父母,正是亡於木靈「傷疤」(Scar)大肆破壞的現場。

「有變化。」納蕾莎說話期間,視線從未轉向天音,因此能在第一時間察覺異狀。
夜光蟲型木靈,有的從垃圾山上滾落地面,痙攣抽搐、螢綠光芒不穩定閃爍。原應剔透潔淨的細胞質,開始漫流黑色漂浮物。天音突然想到什麼,詢問:「那些黑色東西,就是妳推斷的『有毒物質』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那麼,牠們在『析出電器廢品裡的毒』……?」
問題無從解答。但伴隨抽搐情況加劇,木靈亦緩慢癱扁、融化、消失——或者納進泥土裡。黑色漂浮物如退潮時的小島般穿透細胞膜,被固化、遺留於地面。最終連水份也蒸乾,變成不知何物的金屬光澤黑砂。
腳下土地開始鳴動,感覺得到具有相當質量的物體四處亂竄——
「過來了!」沒理會天音的自言自語,納蕾莎起身揮動手勢,讓燦立刻朝斜前方地面開槍。
天音也跟著急速反應,指揮翔朝聽見槍聲而動作的其他木靈們攻擊。

難得有不是飛行作戰的機會,碧空戰姬們採取游擊攻法,邊發射短光束抵擋木靈,邊轉進廢棄場內部。即使機組羽翼無法互相緊貼,天音與納蕾莎仍舊背對背彼此掩護,以同步順時針旋轉的方式跨步前進。
「如果被接近的話,反而不能攻擊喔!用低密度光束牽制牠們就好!」
納蕾莎再度提醒。畢竟習慣飛行、較依賴機組性能的天音,對此類型作戰非常陌生。
「明、明白……哇啊!」
掃射不及,何況對方和「珍珠」性質相似,細胞膜厚度及韌性偏高,光束攻擊不見得每發都有效。

翔左臂突然停火,向前轉折恢復機械臂模式,把欺近的夜光蟲型木靈用力推開;接著繼續往外跨一大步,兩翼共十二支大型銀刀瞬間刺出,穿透從側面撲上的木靈。
「別在近處撕裂牠們!」
聽聞納蕾莎喊叫,翔以左臂卸下插著木靈的長刀,猛力一揮將牠們扔離攻擊範圍。
「翔,謝謝你。」天音狼狽開口。俊美的黑髮少年幻影卻突然在她耳際浮現:『不客氣。』
臉貼臉的極近距離讓天音耳根發紅,羞赧低聲:「先……先收起來好嗎……你這樣會影響我。」
不能太過意識到「翔雖為AI,但仍舊是異性」的事實,否則會令依賴精神力運作的碧空系統產生動搖。
天音一邊督促自己,一邊趕緊收拾心情,繼續戰鬥。

隊形拆散後,納蕾莎重新由燦的背脊刀鞘抽出弧形銅紅雙刀,使其染抹鮮紅光粒增加破壞力,以頻繁跳躍至兩、三公尺高的垂直移動應戰。她改將切口範圍鎖定成木靈頂部後側,讓摻雜不明黑色物質的細胞質即使流洩噴濺,也不會波及自己或隊友。天音則得跟上納蕾莎動向,為她低空飛來飛去的行動進行火力掩護。
然後猛地察覺,愈深入廢棄場中心,木靈留下的「黑色金屬礦砂」愈多;有的甚至不是黑色,而是銀色、灰色、會反射七彩光的霓虹色……等。

「蘇菲娜小姐,樣本——」
『我有注意到妳們回傳的畫面,看來要取樣的東西很多呢。』
「叫哥哥來拿啦!」納蕾莎遠遠高聲。
『我會過去的。』
HMD左側畫面陡然多出一塊名片大小的方格,鮮少介入戰鬥對話的金髮藍眸少校,此次卻意外地表示會參與行動。
「咦?被木靈吃進去的人呢?」
「留給『表組』的人去找了。不知為何,他們沒待在原地等候救援。」
——明明是受害者,但卻拒絕被救……?

銅紅刀光閃現眼前,俐落劈開夜光蟲型木靈。天音旋即中止思考,順應納蕾莎行動採反方向逃跑。
「別發呆」與「對不起」同時發聲。納蕾莎一怔,「唉」地嘆口氣轉往他處。天音則大幅抬升高度至二十公尺,想一眼遍覽整個戰場——
如同預想,除了廢棄場原本便有,堆疊累積數十年,甚至能看出時代變遷的各種垃圾所築成的小山,還有數座本體不明,由那些金屬砂形成的土丘。視野裡的納蕾莎,正解決最後一隻木靈,往天空飛過來。
「果然很詭異。」她也注意到了。
原本只攻擊設施的木靈竟會襲擊人、不明行動後留下謎樣礦砂;被攻擊的人沒有等待救援,卻先行跑掉……

直升機運轉聲由頭頂覆下,輕輕飄越碧空戰姬們眼前,在廢棄場外圍著地。納爾森雙手筆直緊握短槍,率先跳出機外,幾個「表組」隨扈無時間差配合動作,數人呈半圓形隊列朝外瞄準、警戒。確定前方、腳下安全無虞後,才抬頭朝半空中的少女們大喊:「有遇到什麼特別情況嗎?」
納蕾莎一邊報告狀況,一邊緩慢降落。天音則沉默不語,僅做好份內的掃瞄、分析作業。


採集泥土與礦砂樣本、確認廢棄場及周圍再無木靈蹤跡、通報警方前來處理、回覆公所取消行程……諸多雜事辦理完畢後,剩下最終的私人行程決定:納蕾莎要直接隨納爾森返艦,或於林家住一晚?
「我的布袋戲木偶還放在天音家裡。」
「木偶……妳居然買那麼大的紀念品啊?」納爾森顯得有些驚訝。
「明天就拿出來讓你們看看吧!」
平日——尤其在其他軍人面前總是很壓抑的納蕾莎,雙眼竟閃爍喜悅光芒。反倒是天音,安靜得有些異常。
「那麼,武裝機組們繼續待機。我用直升機載妳們回林家。」納爾森下達最終指示。



再度踏上潔白燈光夾道的歸途,葉芊琪自然已經不在該處。視覺的落差對天音情緒造成改變:想起自己五年來,不,加上國三和高一是七年——七年期間,從可以獲得認同、擁有地位、受到重視、能夠無防備無心機地享受友誼包圍、共度快樂時光,漸漸轉為必須退讓、有所「互相」、開始陷入理不清的複雜人際關係,最後演變成即使一切被否定、被排擠、被軟性驅逐,卻仍可看見昔日快樂景象不斷在身邊上演、期盼有朝一日重返那個圈子,甚至不時能沾點曾經的愉快甜美、溫柔對待……
直至「畢業」這個外力將自己徹底拉出小世界。根斷、情逝、心傷、自我認同破碎,然後於一片荒蕪裡,由綠文高中的新朋友們為她搭起新世界。

但天音的價值觀還在葉芊琪的小圈子裡。她的思念、她的認同、她的屬意、她唯一想回歸的地方,不是自己家,卻是「一個瞧輕她的朋友」身邊。天音想起有句台語俗諺「愛著卡慘死」,不知道是否能用於友情上?
欲哭而無淚,傷心未崩潰,這大概就是「惆悵」的感覺吧?

抬頭,納蕾莎已大方地接受林家父母熱情招呼,三人圍在庭院門口寒喧。話語間尚可得知家人準備豐富的台灣家常菜,要好好招待外國客人、客房也先行打理好,「真的不再多住幾天嗎」的詢問……
天音突然覺得,自己仍舊「被排除在外」。這不是她想要的歸宿,不是她渴求的溫暖。
——被說「身處福中不知福」亦無所謂……

「妳的表情,真像很久以前的我呢。」
未覺之間,納蕾莎竟已佇立面前,以一種微妙眼神看她。
「眾人不斷送來溫暖、關懷、想拉妳進入新生活、忘記過去的痛苦。但自己其實並不希罕那些,因為它們是『外部附加的溫情』;感謝自是感謝,卻與『願意接受它們』、『真正想要的東西』是完全兩回事。」
這也是她終究選擇脫離親戚的保護傘,加入「對木靈研究機構」,腳踏實地地追著哥哥前進的動機。

「學習如何拒絕——特別是拒絕『善意』,會比拒絕強求、惡質的命令還困難喔。」

一開始就別讓對方產生誤會、揣測、臆度「妳可能需要幫助」或「願意接受心意」。
若因實際需求、情勢狀況而受人恩惠,那便「等價回報對方」,不要欠下任何人情債。
「將心比心」並非只有「因此我得接受他人觀點、好意」這種用法;它亦可拿來尋找「既不傷人,又能順從自己意志繼續前進」的道路。減少揹負的虧欠感,生存也能變得較輕鬆自在。
最核心的理念,仍是那句「變強,才能不需要依附他人、走自己的路。」

「對亞洲人來說,是雙倍的困難呢。」天音苦笑。
亞洲人強調團體性、強調「互相」、強調彼此接受及忍讓。納蕾莎此番個人主義式的思考,不太可能立足。
「給妳一種人生選擇而已。提出建議的我,本身並沒有給妳壓力喔。」
「那,另一個問題。我想返回昔日與芊琪共度的快樂時光,但已經不可能成真了……是妳會怎麼辦呢?」

「讓自己成為『林天音心目中的葉芊琪』吧?」食指點著下巴,納蕾莎似乎沒察覺語出驚人。

天音怔呆凝望,腦中一片空白。這種事情,辦得到嗎?
「如果妳真心想要的事物其實並不存在,只好自行製造了——我是如此想的。」
納蕾莎說完前半句,急忙補充:「先說好,我非常討厭假腥腥的人喔!要是妳變成那種虛有其表、兩面手法的傢伙,我一定和妳絕交!」
「嗯……」天音允諾,緩緩道出想法:「幸好這趟返鄉,有帶妳一起來。」
「不就是作為『加入「對木靈研究機構」並不影響青少年生涯發展』的例證嗎?」
「但我同時也期待有人能幫我解決這個心病……『踏進比凜山,便會返回芊琪陰影下的林天音』。」
「咦?那妳之前若是堅持辭掉駕駛員職務,單獨回到比凜山的話……」
「就一生畏縮、退讓、自我否定地活著吧?別擔心,即使變成那樣,仍舊活得下去。」
納蕾莎掌拍額頭,一副「真受不了妳」的表情,轉身朝屋內移動:「別閒聊啦,妳爸媽在等妳吃飯呢。」

天音直接擺動雙腿作為回答——曾幾何時,不再是得事事看人臉色的軟弱性格?
而且,比入學綠文高中、比還住在海眺市,兼任武裝機組駕駛員的日子、比如今揮去芊琪陰影更加嶄新、前所未有的人生,即將於明日鯨歌號啟航後展開……
會變成「心目中的葉芊琪」或者「仍舊維持林天音」?她自己也無從得知。
唯一堅信的,是不會再把家人順位擺至最後,任由另一個根本不在乎她的人左右人生。



深夜,皎潔月光將鮮紅武裝機組照得亮白,邊緣閃現淡淡幽光。亞麻色髮束的AI模型少女,正浮空望月。
機內的碧空系統不斷接收從鯨歌號傳來的資訊,諸如「黑色礦砂是各種廢棄物內含的稀有金屬」、「被救的二人疑似盜伐者,台灣警方已發出通緝令」、「夜光蟲型木靈(建檔名稱:沙桃.Sand Peach)可能早就待在比凜山一段時間」、「不排除當初『長索』體內便帶著『沙桃』的木靈核或相關物質」……

『也許天音的猜測沒錯。即使動機不明,至少「木靈析出電器廢品裡的毒」本身是事實。』
翔發言,但對象不是燦,而是通訊頻道上的納爾森。
『如此想來,太早消滅牠們倒有點可惜。「細部金屬回收」一直是人類處理廢棄物時的難題。』
高成本,低效率,自然沒什麼人願意投入此事業。就算使用著國家經費、隸屬於「對木靈研究機構」的各種環保事業,亦不敢非常積極地推動這一塊。
『牠們也付出極高的代價呢。』燦插嘴:『那個樣子,很符合資料庫裡「瘋狂」這個詞的定義。』
難得不是嘻嘻哈哈的發言,令頻道彼端的納爾森、身處現場的翔怔了一秒。

『啊,只是「沙桃」們的反應讓我想起一些往事啦!』歡暢的電子合成笑聲揚起。
『所以妳正在檢閱記憶嗎?』納爾森沒太多意見,但囑咐它「也得把現在的資料好好輸入、分析與保存」。
『知道囉!這大概是當機械的好處吧?擁有不會消褪的記憶,永遠差人類一截的「心」。』
『我不同意。』似乎踩到翔在乎的點,它冷冷回應。
『哎喲!你對人類的情感分析能力再怎樣都贏我,那個「永遠差一截」的,當然也是指我啊!』


自嘲、趕緊打圓場、轉移注意力……頻道彼端的納爾森心想:伍德老師製作的AI真的很強大,有時差點忘記它們只是機械。僅在遇見更複雜、更微妙的情緒時,武裝機組們才會暴露短處,回歸「無機」的本質。
說「無機」似乎又不太對,畢竟機組的運作中心有木靈核——與碧空戰姬們獵捕的,是同一種生物。
「幸好人類是習於同類相殘的物種。」
納爾森諷刺地自言自語。沉思間,燦和翔的話題再度轉變,移往鯨歌號送去的資料上。
改成靜靜聆聽機組們的對話,納爾森突然有點好奇燦究竟檢閱著何時的記錄檔案?正準備直接調閱資料時,一隻纖纖素手按住他的手背。

「要尊重隱私哦。不妨直接問燦如何?」
「那還是算了。畢竟沒到非知道不可的程度。」
向頻道彼端拋出「資料傳遞完畢,換人值班」的通知,納爾森告別剛來到身邊的蘇菲娜,轉身返回鯨歌號的艦長室,準備就寢。



確認翔已進入待機狀態,燦仍舊放任AI人格形成模型懸浮空中,沐浴在月光下。
亞麻色髮束的少女抬起雙手,看往手心;鮮紅機械亦做出完全相同的動作。
兩者手心事實上皆空空如也;但刷過AI畫面裡的記憶影像,躺臥著一尾身碎命亡的蝴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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